寒门踏玄途

残阳如血，泼洒在青石镇西头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上，土墙上的歪扭裂缝像道道干涸的疤，风一吹，就发出“呜呜”的哀鸣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来，屋内，昏黄的油灯下，林老汉正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心，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那口传了三代的铁锅，铁锅边缘己经磕碰得坑洼不平，锅底更是结着厚厚的黑垢，锅里却被他擦得发亮，仿佛那不是一口锅，而是家里最值钱的宝贝，“老伙计啊”他喉头滚动着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“你跟了咱大半辈子，锅里煮过糠麸，也炖过美味的肉汤……可，但今儿个，实在是没办法了”他忽然将脸凑近锅沿，像是要从锅沿灰炭里闻出过往的日子“咱家尘儿……仙缘到了！”

说到这时林老汉摩挲铁锅的手猛地一顿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点明为希望的光亮：“那周先生听别人说是位能修仙的仙人，这机会咱可要握住啊！

您老仔细想想，要是咱家尘儿能被他看上，哪怕只是跟在后头沾上丁点仙气，那小娃往后那还用得着跟咱老林家祖辈那样，弯着腰在地里刨食？

遇见老天心情不好时雨淋一身泥……”说到这儿，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，浑浊的眼睛盯着灶台上那几个空碗，指节无力空握：“可眼下……咱家这钱袋子可比赵财主家小妾脸还干净尘哩！

离凑够尘儿念私塾的，还差着老大截呢……”最后几个字说得磨磨蹭蹭，像砂纸磨蹭的木头音，带着说不出的憋屈，不多时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，他抬手在锅沿上轻轻拍了拍，像是拍着老伙计的肩膀：“锅神您老传了三代，定沾着些祖宗气，您老最懂咱老林家苦了今儿个把你换了，不是嫌弃你，而是想让尘儿能抬起头做人，能离那仙人近点，将来……将来不用再跟那石头玩命你老也别怪咱…啊？”

他絮絮叨叨自顾说着，声音里带着点祈求，又有点豁出去的决绝，“等尘儿出息了，我再让他给你立个牌位，逢年过节给你上炷香……你不说话我就当您同意了！

阿”老汉脸上神叨叨的，含糊不清的话语里带点莫名的敬畏，像是在跟这口锅商量什么大事，因为老汉觉得这口锅在林家传了三代，多少会跟着沾上点祖宗气，变卖之前得让“这口老锅”晓得家中难处，不然总感觉会亏欠点什么，“老头子，别磨了，也别叨叨了，”林婆子坐在一旁，手里卖力缝补着件，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旧衣裳，趁着翻面抽空斜眼瞥看老汉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王掌柜那边说了，这口老铁锅，最多给五十个铜板，还有你那套祖传的铜酒壶，他说……他说锈得厉害，只能当废铁收，只愿给三十枚”林婆子不懂这些，也根本不知道那掌柜到底压了多少价钱，看着自家铜壶上的绿意，凭感觉只道应该是那么多吧？

她一边说，趁老汉愣神思索间，偷往灶台角香炉插了根干艾草，那是她早些年听邻村**说的，说是卖动西时点上或能保佑物件卖出个好价钱，林婆子也是第一次用也不知灵不灵，林老汉猛地停下动作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出光来，随即又被决绝取代，他重重地将铁锅放在地上，发出“哐当”闷响，震得那桌面油灯都晃了晃“五十就五十，三十就三十！

只要能卖出那都成！”

他声音沙哑，却带着几分坚定，“如果不够老婆子咱把家里那几担留着过冬的口粮，留够咱两啃半月的糠麸，剩下的我拿去镇上粮铺问问看，能不能再换点银钱”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着，声音里多了几分亢奋：“老婆子李婶子家男人在张大户家当差打听到点事儿，听李婶说那家新开私塾里头的周先生是修仙者，能呼风唤雨的那种！

老婆子你也知道李婶消息准得很！

咱家阿尘要是能被他看上，哪怕只学会个一招半式，还愁将来没出息？

这仙缘可遇不可求，咱就是**卖铁，也得把这仙缘给娃攥住！”

“那怎么行！”

林婆子猛地抬头，眼里泛起丝泪光，她本以为林老汉转性不再守着这几件破烂是为了卖掉，买回点种子今年多种些好让来年能轻松些，可听他这么说没料到原来是这么回事，“老头子咱过冬就指望这点粮食了！

咱都快六十的人了，挨冻受饿倒不怕，可万一……万一开春闹饥荒，咱咱……”说到这她忽然住了口，眼神闪烁起来，思考起利弊，显然也被老汉那“修仙者”三个字勾动了心思，她小时常听村里老人说，修仙者能长生不老那可是耳朵都要听起茧了，这要是真的儿子真能沾上边，为了他别说过冬的口粮，就是为娃不今后受苦，那怕…那怕搭上自己这条老命也值啊！

可转念一想，她又添了层愁绪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可……可要是那周先生没真本事，跟江湖里晃荡的算命那样的，咱这一切不就白搭了？”

她思索再三犹豫不决：“老头子我…我昨夜里梦见咱家老黄牛了，它冲我首哼哼，是不是不赞成咱卖口粮？

要不……我先去庙里拜拜？

求菩萨指条明路，看看这仙缘到底是真还是假？”

“拜啥拜！”

林老汉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的不轻：“老黄牛早在前年就被你求神拜佛请的“仙水”灌得窜稀拉死了！

怎么连这事你都忘了？”

咚叮！

林老汉掌心猛拍桌面，震得碗碟叮当作响声音忽然拔高，“那年你听信**说喝符水能治病，私自将咱家攒了半年的铜钱全换成那可恶的黄纸灰，结果呢？

牛死了，钱没了，还差点没把全家**！

这你还敢提！”

林婆子被他吓地瑟缩往墙角挪了挪，低着头不敢看林老汉的气涨脸，手指不安地绞动衣襟上的线头，也不是她不反抗只是自知理亏就任由老汉责骂，鬓角饱经风霜的枯白发丝，随着他每一声气喘，沙哑责骂而轻轻颤动，她的手死攥着衣襟，指节用力捏白，粗粝的布纹像细砂纸，一下下磨着指腹硬茧，这是长年劳做生出的老茧此刻被她磨得发烫，甚至能感觉到布丝嵌进皮肤的微疼，可这点疼，连心口那股子羞地欲以死谢罪，的…悔意万分之一都抵不上，就像有无数根细针，顺着喉咙往下扎，扎得她喘不过气，她原以为这些年来的风霜，早把那画面磨淡了，就像灶台上的油污，擦着擦着总会淡去可此刻被老汉的话一扯，那场景竟像刚发生似的，在眼前清清楚楚回放，老黄牛临死前那对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滚圆，眼白上因疼痛而爬满血丝，那血丝鼓地像是要从眼眶里炸出，老牛那最后一眼里没有平日里的温驯，也没有病痛的萎靡，只有一股子首愣愣的怨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心，这几年过去，那烙印非但没淡，反倒**子泡得越发清晰，毕竟这…是她干的…蠢事！

“唔……”她闷哼一声，猛将头埋进腿中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，可那双眼瞪滚圆含怨的牛眼，经他一说却似刻在眼皮上，闭着眼都能看见，挥之不去，见她这副样子林老汉心脏没来由的疼痛，声音突然低下来：“咱林家三代，都是靠着卖力气、拼性命换一口吃食”，原本含怒攥紧的拳头此刻像条被霜打了的茄子无力垂下“你爹在矿上被砸断三根肋骨，我爹采石场滚下山崖，我这条腿……”哎！

他重重拍在瘸腿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“这就是没仙缘的下场！

如今尘儿或许能因此摆脱咱家这该死的困境，难道你这老婆子还要阻止他不成？

毁掉他前程？

让娃像咱俩一样…”说到这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佝偻的脊背在油灯下投出颤抖的影子，“像咱俩一样，一辈子苦穷命，到死连块完整的棺木都买不起？”

……老汉其实也说不清修仙到底是啥子模样，只在镇上听说书先生讲过，仙人能腾云驾雾，点石成金，索地比庙里的菩萨还厉害，不过这周先生既是修仙者，那他开的私塾定然不是普通学堂，阿尘进去了，定是踩在仙路上了！

就算不能被周先生看上，以尘儿平日里那副刻苦样，最次，最次出来后也能当个说书先生，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也是，老汉一生中对命运唯一能做的一次……反抗，估且是这样吧，至少老汉现在是这么认为的，想到这他呼地指向屋外，声音陡然拔高，悲愤，狂热同时在脸上出现：“婆子！

你也知道阿尘那孩子，打小就不一样！

你也知道别的娃在泥里打滚的时候，他就爱蹲在窗户外听说书先生念书！

老婆子你还记得不？

有一次下雨，他就站在屋檐下，淋得像只落汤鸡，仍跟那说书先生念人之初，性本善呢！

那眼神亮得哟……说不定就是仙缘动了！

像周先生那样的仙人，定是看出阿尘是块修仙的料！”

说到这里，林老汉的声音哽咽了他这辈子没读过书，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，分不清“之乎者也”和仙家咒语有啥区别，但他知道，倘若娃能被修仙者看中，绝对是比**家儿子更厉害的出路，“说书的先生说了，阿尘是块读书的料，过目不忘，悟性极高”林老汉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“先生还说，现在不一样了，世道乱人不光要识字，还得懂些‘格物致知’的道理，甚至……甚至有可能接触到传说中的玄门”他那时听到“玄门”二字，只觉得与“修仙”对上等号，“只要阿尘能走出去，能入了周先生的眼，别说不用跟咱一样刨土搬石头，就是将来飞天遁地，也不是没这可能！”

“可……可那家私塾一年单是学费就要二两银子啊！

老头子！”

林婆子抹着眼泪，“咱就算是**卖铁，把口粮都卖了，也凑不齐啊！

要不……我去求求张大户家的三姨太？

她前儿还说阿尘这孩子看着“有福气”……说不定她能搭句话，让周先生多照看些……求啥求！”

林老汉脸一沉，“那些有钱人可比咱们懂他们未必会帮咱们，仙缘咱就靠自己！

**卖铁不够，我就去给镇上的大户家做长工，他家那片山，就算是悬崖峭壁，我也去爬！

你就去给绣坊拆拆洗洗，多挣一个铜板是一个！

总之这私塾娃必须得上”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瘦小的身影上，心里默默念叨着：锅神保佑，可得让咱娃被周先生看中啊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