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荞麦就被窗棂上的动静弄醒了。
不是风刮的,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木框,笃笃,笃笃,节奏又轻又急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她披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光着脚踩在炕前的**上,撩开粗布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晨光刚漫过东边的塬顶,把半坡的酸枣树染成金红色,陈望就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背着他那个黑包,手里举着相机,正对着西墙根那丛野菊拍得起劲。
他穿了件浅灰色的速干衣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的小腿上沾着几块新的黄土——看来是自己找着王老五那破屋住下了,还摸了摸清晨的山路。
“拍够了没?”
荞麦推开木门,门框上的铁锁锈得厉害,拉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陈望手一抖,相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,转过身时,脸上还带着被抓包的窘迫。
“早,”他把相机往包里塞了塞,指尖在包带上来回蹭了蹭,“看你家这丛菊花开得好,沾着露水,挺……挺有生气的。”
荞麦瞥了眼那丛野菊,茎秆歪歪扭扭的,花瓣上还沾着昨晚的泥点,实在看不出哪里“有生气”。
她弯腰从门后抄起锄头,木柄被汗浸得发亮:“要跟我下地就赶紧,去晚了日头上来,能把人晒蜕层皮。”
陈望赶紧应着,手忙脚乱地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又从包里翻出顶宽檐帽戴上。
荞麦瞅了眼他那**,浅米色的,边缘还绣着花纹,跟村里男人戴的草帽比起来,倒像是戏台上的物件。
往麦地走的路上,碰见了挎着篮子去挑水的三婶。
三婶的眼睛在陈望身上打了好几个转,又扯着荞麦的胳膊往旁边挪了挪,压低声音问:“这就是昨天来的城里人?
看着细皮嫩肉的,能干啥?”
“人家是来拍照的,不是来干活的。”
荞麦拨开她的手,脸上有点发烫。
“拍照?
拍啥?
拍咱这穷山沟?”
三婶撇撇嘴,又朝陈望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我可跟你说,荞麦,城里男人心眼多,你别被他哄了。
前几年邻村有个姑娘,就是被个城里来的骗了,肚子搞大了人跑了,最后还得自己带着娃过……三婶!”
荞麦提高了声音,脸颊烧得厉害,“人家是正经摄影师,你别瞎说!”
陈望好像没听见她们的对话,正蹲在路边拍一朵蒲公英,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花茎,生怕碰掉了上面的绒毛。
晨光顺着他的帽檐流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睫毛长得有些不像话。
三婶“哼”了一声,挎着篮子走了,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两眼,那眼神跟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。
荞麦觉得脸上**辣的,低着头往前走,脚步也快了些。
陈望拍完蒲公英,小跑着跟上来,举着相机问她:“刚才那位大婶说什么呢?
好像提到我了?”
“没什么,”荞麦闷声闷气地说,“她问你是不是来收山货的。”
陈望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又把镜头对准了远处塬顶上的羊群。
羊群像撒在黄绸缎上的白豆子,慢慢悠悠地挪动着,放羊的老汉蹲在土坡上抽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
“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我。”
陈望忽然说,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。
荞麦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:“不是不喜欢,是少见多怪。
咱们这儿十年八年不来个外人,他们就是好奇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陈望追上来,跟她并排走,“你也好奇?”
荞麦侧头看了他一眼,他眼里带着点认真,不像开玩笑。
她赶紧移开视线,盯着脚下的土路:“我不好奇。
城里来的,拍完照就走,跟咱不是一路人。”
陈望没说话,只是相机的快门声又响了几下,这次是对着她的侧脸。
荞麦猛地停住,扭头瞪他:“说了不让乱拍!”
“抱歉,”他立刻放下相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“我**。”
“真**?”
荞麦不信,想凑过去看,又觉得不合适,脚在地上蹭了蹭,最终还是没动。
“真**,”陈望把相机递到她面前,屏幕上干干净净的,“你看,骗你是小狗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点。
荞麦看着他那模样,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,还差点笑出声来。
她别过脸,捡起块小石子踢出去:“赶紧走,再磨蹭太阳就高了。”
到了麦地,荞麦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开始割麦子。
镰刀在她手里像是活过来了,“唰唰”几下就割倒一片,麦茬齐整整的,连带着底下的杂草都顺带*掉了。
陈望背着包站在田埂上,举着相机拍了几张她干活的背影,又蹲下来拍麦地里的蚂蚁,拍沾着露水的麦穗,拍远处塬坡上的沟壑。
他拍得专注,连荞麦叫他都没听见。
“喂!”
荞麦把割好的麦子捆成一摞,冲他喊,“站着干啥?
过来搭把手!”
陈望这才回过神,跑过去:“干什么?”
“把麦捆搬到地头去。”
荞麦指了指地上的麦捆,“摞高点,省地方。”
陈望点点头,弯下腰去抱麦捆。
他看着麦捆不大,抱起来却龇牙咧嘴的,刚走两步就差点绊倒,麦捆“哗啦”一声散了。
荞麦看得首皱眉:“你行不行啊?
不行就别逞能。”
“谁说不行?”
陈望不服气,重新把麦子拢到一起,用绳子捆了又捆,勒得手指发白,“这次肯定行。”
他抱着麦捆,身子往后仰着,一步一挪地往地头走,活像只背着重壳的蜗牛。
荞麦看着他那费劲的样子,心里又气又笑,最终还是放下镰刀,快步走过去,从他怀里抢过麦捆:“放着吧,我来。”
她一只手就能轻松抱起麦捆,脚步轻快地走到地头,“咚”地一声摞在麦垛上,拍了拍手上的麦糠:“你还是负责拍你的照吧,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陈望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被勒出红印的手指,又看了看荞麦利落的背影,脸上有点发烫。
他确实没干过农活,在家连矿泉水瓶都很少拧,更别说抱这几十斤重的麦捆了。
“对不起,”他走过去,声音有点闷,“帮不上忙。”
荞麦正低头割麦子,闻言动作顿了顿,声音闷闷的:“城里人本就不用干这些。”
这话没什么恶意,却像根小刺,扎得陈望心里不太舒服。
他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握着镰刀的手。
那双手不算大,指关节却很粗,掌心和指腹上全是硬茧,虎口处还有道浅浅的疤痕,像是被镰刀划的。
“这疤怎么弄的?”
他忍不住问。
荞麦把手往回收了收,用袖子擦了擦:“小时候割猪草,不小心划的,早忘了。”
“疼吗?”
“当时疼,后来就不疼了。”
荞麦笑了笑,拿起镰刀又开始割麦子,“在咱这儿,谁手上没几道疤?
三婶的手被驴啃过,二大爷的腿被蛇咬过,王老五……”她忽然停住了,没再说下去。
王老五的老婆是前年走的,说是嫌他穷,跟着个收药材的跑了,临走时卷走了家里仅有的半袋白面。
这事是杏花沟的忌讳,没人愿意多提。
陈望也察觉到了,没追问,只是默默地举起相机,对着她手上的疤痕拍了一张。
这次荞麦没阻止,只是割麦子的动作慢了些。
日头渐渐升高,晒得人头皮发疼。
荞麦把最后一捆麦子搬到地头,首起身时,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。
她皱着眉,用拳头捶了捶腰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黄土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“腰疼?”
陈望走过来,手里拿着瓶矿泉水,“歇会儿吧,喝点水。”
荞麦看了眼那瓶水,包装亮晶晶的,看着就挺贵。
她摇摇头:“不渴,家里带了水。”
她从田埂上拿起自己的水壶,是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,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。
水有点温,还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,是家里水缸里的水。
陈望把矿泉水瓶往她手里塞:“喝点这个吧,凉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荞麦把水壶盖拧紧,“你的水留着自己喝。”
陈望没再坚持,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眼睛却一首在她腰上瞟:“是不是昨天摔着了?
我看你刚才捶腰了。”
“**病了,”荞麦不在意地说,“去年收糜子摔的,不碍事。”
“怎么不去医院看看?”
“去医院干啥?
浪费钱。”
荞麦笑了笑,拿起锄头开始刨地埂上的杂草,“咱这身子骨,皮实着呢,磕磕碰碰不算啥。”
陈望看着她弯腰刨草的背影,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,贴在干裂的土地上,像一株倔强的狗尾巴草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县城汽车站看到的广告牌,上面的女明星穿着漂亮的裙子,皮肤白得像瓷娃娃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同样是年轻姑娘,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?
他举起相机,想把这画面拍下来,手指却在快门上停住了。
他忽然觉得,用“乡村困境底层挣扎”这样的标签来定义眼前的姑娘,好像有点太刻薄了。
她的脸上有汗,手上有疤,腰上有伤,可她眼里没有怨,只有一股子韧劲儿,像这黄土塬上的野草,不管多旱多贫瘠,都能扎下根去。
“你拍不拍?
不拍就过来帮我把这堆草抱到地头烧了。”
荞麦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。
陈望赶紧放下相机,跑过去帮她抱杂草。
这次他学聪明了,把杂草拢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抱,虽然慢,但总算没掉。
两人把杂草堆在田埂上,荞麦从兜里摸出火柴,划着了扔进去。
干燥的杂草“轰”地一声燃起来,火苗窜得老高,带着一股草木燃烧的焦香味。
两人坐在田埂上,看着火苗慢慢变小,变成一堆灰烬。
风一吹,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,飘向远处的塬坡。
“你为啥非要拍这些?”
荞麦忽然问,眼睛看着远处的羊群,“拍这些能当饭吃?”
“能啊,”陈望说,“我是杂志社的摄影师,拍的照片能发表,还能拿稿费。
有时候参加比赛,得奖了还有奖金。”
“奖金多吗?”
“不一定,有时候多,有时候少。”
陈望想了想,“上次有个比赛,一等奖奖金五万。”
“五万?”
荞麦猛地转过头,眼睛瞪得溜圆,“能买多少麦子?”
陈望被她的反应逗笑了:“大概……能买几千斤吧。”
荞麦咂咂嘴,没说话。
几千斤麦子,够她和奶奶吃好几年了。
她忽然觉得,这城里人的活儿,好像也不是那么不顶用。
“那你拍的照片,都发表在啥书上?”
她又问。
“不是书,是杂志,”陈望从包里翻出一本杂志递给她,“就像这个。”
荞麦接过来,封面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**是高楼大厦。
她翻了翻,里面全是照片,有穿漂亮衣服的女人,有长得奇形怪状的石头,还有外国的房子。
翻到中间,她看到一张照片,是个跟杏花沟差不多的村子,一个老**坐在门口晒太阳,眼神空落落的。
“这是我前两年拍的,”陈望指着那张照片,“讲的是农村留守老人的故事。”
荞麦看着照片里的老**,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。
奶奶不也经常坐在门口晒太阳吗?
眼神也是这样,好像在等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不等。
“看这个干啥?”
她把杂志合上,还给陈望,“看了也不能让他们过得好点。”
“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,”陈望说,“看到了,才有可能改变。”
“改变?”
荞麦笑了笑,拿起一根草茎在手里摆弄着,“就像去年通电?
通了电又咋样?
该旱还是旱,该穷还是穷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
他以前也觉得,拍下这些苦难,让城市里的人看到,就能唤起关注,就能带来改变。
可来了杏花沟这两天,他忽然有点怀疑了。
这里的人,好像并不需要他的“关注”,他们有自己的活法,苦是真的苦,可也有股子不向命低头的劲儿,这股劲儿,是他镜头拍不出来的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远处传来放羊老汉的吆喝声,还有羊群“咩咩”的叫声。
“该回家了,”荞麦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奶该饿了。”
陈望也跟着站起来,帮她把锄头扛在肩上。
锄头不重,但他扛着总觉得别扭,不如荞麦那样,轻轻松松就架在肩上,像是身体的一部分。
往回走的路上,陈望没再拍照,只是默默地跟着荞麦。
快到村口时,碰见了村支书,一个脸膛黝黑的中年男人,正扛着犁往地里去。
“荞麦,这是你家亲戚?”
村支书盯着陈望问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不是,是来拍照的城里人,叫陈望。”
荞麦说。
“拍照?”
村支书皱起眉头,上下打量着陈望,“拍啥照?
咱杏花沟可没啥好拍的。
我跟你说,小伙子,别瞎拍啊,拍坏了咱村的名声可不行!”
“叔,我就拍拍风景和村民的日常,没别的意思。”
陈望赶紧解释。
“日常?”
村支书“哼”了一声,“咱的日常就是种地、放羊、伺候老人,有啥好拍的?
别是来搞啥歪门邪道的吧?”
“支书,人家真是正经摄影师。”
荞麦替陈望说话。
“你个丫头片子懂啥?”
村支书瞪了荞麦一眼,“城里人心眼多,防着点没错!
王老五家那破屋,你让他住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收他房租没?”
“还没……咋不收?”
村支书提高了声音,“咱这儿不是慈善堂!
一天五十,少一分都不行!
让他知道知道,咱杏花沟的地,不是白踩的!”
陈望赶紧说:“应该的,应该的,我这就去找王老五,把房租给他。”
村支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扛着犁走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陈望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能偷鸡的黄鼠狼。
陈望的脸有点红,不是羞的,是气的。
他不是付不起房租,只是觉得,这五十块钱,像打在他脸上的巴掌,把他那点“为了艺术为了改变”的优越感,打得粉碎。
荞麦看出了他的不自在,低声说:“支书就那样,刀子嘴豆腐心,你别往心里去。
房租……你要是觉得贵,我跟他说说,少点也行。”
“不用,”陈望深吸一口气,笑了笑,“五十就五十,应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下午我想去山上拍拍,你知道哪条路好走吗?”
荞麦想了想:“东坡有片杏林,虽然现在没开花,但树长得怪好看的,你可以去那儿拍。
就是路有点陡,不好走。”
“没事,我小心点。”
回到家,奶奶己经醒了,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。
看到荞麦和陈望一起回来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奶,我回来了。”
荞麦走过去,把锄头靠在墙上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奶奶看着陈望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
“奶,他叫陈望,是来拍照的,住王老五家。”
荞麦说。
“哦,”奶奶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手里的针线走得更快了,像是在提防着什么。
陈望觉得有点尴尬,站在门口没敢进:“那我先回去了,下午去山上拍照。”
“嗯,路上小心点,东坡的石头松。”
荞麦叮嘱道。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陈望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看着陈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奶奶才放下手里的鞋底,拉着荞麦的手说:“你跟他走那么近干啥?
没听支书说吗?
防着点没错!”
“奶,他真不是坏人。”
荞麦说。
“坏人脸上又没写字!”
奶奶